博雅專欄
人文AI/AI人文 --- 李恩齊
一、意圖的存在與屬性
文學理論通常預設作品背後存在一個具有意圖的主體,即便新批評(New Criticism)以「意圖謬誤」(intentional fallacy)試圖將詮釋從作者意圖中解放,其本身仍以作者意圖的存在為前提。如今面對AI生成的文學文本,我們必須開始考慮意圖是否曾經存在以及其屬性的問題。
雖然表面上而言,答案似乎是否定的。AI語言模型的生成機制是統計性的,在給予的語境中預測後續符號序列,沒有任何關於「我想說什麼」的內在表徵。然而若從功能主義的角度,意圖的定義為「目標導向的過程」(goal-directed process),而AI在生成時確實存在某種功能性的目標結構,例如維持語意連貫、符合語境、完成敘事線。這種意圖或許缺乏內在意義的「想要」,但在行為層面上並非與意圖毫無關係。
換句話說,AI的確沒有笛卡兒式的內在意識狀態,然而,若從功能主義來看,AI 展現了一種「技術意圖性」(technological intentionality)。另一方面,Barthes與Foucault對作者概念的解構,讓我們必須思考或許意圖並非文本的內在屬性,而是讀者詮釋的投射結果,那麼「作者已死」的宣告,某種程度上給了AI文學一個可以實驗的空間。
二、當互文性成為機器
接下來的問題是,AI生成的文本是否真能稱為「文學」?
Julia Kristeva 在 1966 年的Word, Dialogue and Novel中提出「互文性」(intertextualité),主張任何文本都是「引文的鑲嵌」,是對另一文本的吸收與轉化。該命題在 Roland Barthes 1967 年的The Death of the Author展現其極致意義:書寫並非主體的表達,而是語言自身的編織。但此命題一直停留在隱喻層次,其描述的是文本的存在樣態,卻從未被真正「實作」出來。有趣的是,Kristeva 本人後來在 1974 年的Revolution in Poetic Language中改用 transposition(置換)一詞,正是因為「互文性」在流通中被稀釋為單純的「文本間引用」,掏空了其原本指涉的符號系統位移與主體重組;該術語的退場本身便預演了概念如何在傳播中被字面化、被掏空的命運。延伸至此,AI 生成文學的意義,便是將互文性從理論的隱喻推進為運算的現實;訓練語料是被字面化的「文化的所有已說」,而生成過程則是被字面化的「文本作為引文織物」。由此看來,AI 並未偽造文學,而是將Kristeva 與 Barthes 提出的命題從修辭層次推進到物質層次。
那麼,如果互文性是文學的存在條件,為什麼 AI 文本「讀起來有那麼一點不一樣」?這個「不一樣」的感受並非 AI 的技術缺陷,而是人類在閱讀實踐中殘留的人本主義的症狀,是在 Barthes 之後仍然偷偷召喚作者幽靈的證據,一種情感的殘餘,而其本身便值得探討:我們在文本中尋找的,究竟是意義,還是某種主體存在的溫度?另一方面,當互文性被機器字面化之後,後結構主義對「原創性」的解構,究竟是被印證,或是反而被掏空了?Barthes 殺死作者,乃是為了把意義讓渡給讀者與語言本身。然而當 AI 將此讓渡實踐至極致,讀者面對的是一個沒有任何主體痕跡的純粹文本場域,這是後結構主義的最終勝利,還是其潰散時刻?
值得注意的是,Kristeva 的 transposition 概念原本強調的是符號系統之間的位移與主體位置的重組,而 AI 的生成機制正是將此「位移」執行為沒有主體的純粹運算過程。這是對 Kristeva 的印證,還是對她所要保留的「主體重組」維度的徹底抹除?最後,借用 Jacques Rancière 的可感性分配(le partage du sensible),當「生成」不再來自主體,可感的結構本身,例如誰被允許書寫、誰的聲音被認定為文學、什麼樣的語言被視為有意義,是否也需要被重新定義?
三、作者已死,但身體還在讀
當AI 生成文學將互文性從理論隱喻推進為運算的現實,我們必須面對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:如果互文性一直就是文學的存在條件,為什麼 AI 文本「讀起來不一樣」?
我認為,閱讀從來不只是認知活動。我們在理論上接受了作者的退場,身體卻沒有跟上。這裡所說的「身體」不是肉身,而是在 affect theory 中的意義,也就是作為情動場域的身體:一個先於意識捕捉與命名、被強度(intensity)穿過的接收面;亦即,我們在文本中預期會遭遇一個他者,一個曾經感受過什麼、承受過什麼的存在。即便 Barthes 告訴我們作者不過是語言的效果,閱讀中的情動反應仍然朝向一個「曾在那裡的人」伸出手。
面對 AI 文本時,令我們不安的並不是文本品質。真正的不適感來自另一個層次:情動投射找不到著力點,迴路的另一端被掏空了,投射在抵達之前便已落空;我們經歷的是某種情動拓撲的斷裂。由此,後結構主義對原創性的解構,在 AI 時代是被印證還是被掏空?或許兩者同時發生。在某個層次,AI 印證了 Barthes 的論點。但在情動與倫理的層面上,AI 暴露了「作者之死」從未處理的維度:閱讀不只是意義的生產,更是一種朝向他者的情動行為,而這個「朝向」預設了他者的有限性,也就是預設了死亡的可能。
Barthes 或許殺死了認識論意義上的作者,但閱讀中的情動場域所朝向的那個他者,那個會死的、因而才值得被閱讀的存在,從未真正退場,而AI 生成文學讓這個幽靈現形。所以,AI是否具備人文意義上的自主性?自由意志意義上的主體能力?當代生成式AI與代理型系統固然能在特定目標條件下進行規劃、決策與任務執行,呈現近似自主的運作形式,然而此種「自主」目前仍受制於演算法架構、訓練資料、目標函數與平台治理機制,其運作邏輯並未逸出人類預設的權力結構。
據此,人文領域面對AI的優先提問,應是社會如何藉由「自主」敘事重新配置責任歸屬、權威結構與決策權的分布。也就是說,當AI被賦予判斷、篩選乃至治理功能,其表面上的自主運作可能遮蔽企業資本、國家制度與技術治理之間的深層控制關係,並由此形構出新的「可感性分配」(partage du sensible),亦即,哪些決策被認為客觀中立,哪些人類判斷則遭到邊緣化。換言之,我們需要謹慎的看待AI的自主性被浪漫化為技術演進的趨勢,而應更批判的辨識其涉及權力轉移、倫理責任歸屬與人類主體位置重構的政治問題。
參考書目
- Barthes, R. (1977). The death of the author. In S. Heath (Ed. & Trans.), Image–music–text (pp. 142–148). Hill and Wang. (Original work published 1967)
- Foucault, M. (1984). What is an author? In P. Rabinow (Ed.) & J. V. Harari (Trans.), The Foucault reader (pp. 101–120). Pantheon Books. (Original work published 1969)
- Kristeva, J. (1980). Word, dialogue and novel (A. Jardine, T. Gora, & L. S. Roudiez, Trans.). In L. S. Roudiez (Ed.), Desire in language: A semiotic approach to literature and art (pp. 64–91).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. (Original work published 1966)
- Kristeva, J. (1984). Revolution in poetic language (M. Waller, Trans.).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. (Original work published 1974)
- Rancière, J. (2004). The politics of aesthetics: The distribution of the sensible (G. Rockhill, Trans.). Continuum. (Original work published 2000)
- Wimsatt, W. K., & Beardsley, M. C. (1946). The intentional fallacy. The Sewanee Review, 54(3), 468–488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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