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文作者為物理研究所校友袁珮閎

前陣子一位財經系學生下課後跟我抱怨，某堂課的老師每次點名都會對同學的名字「品頭論足」，生肖、筆畫、諧音都是他「表達意見」的切入點。他問我：「姓名學是科學嗎？」

從科學方法的角度來看，姓名與命運之間，並不具有可驗證性關係，實在很難說姓名學是科學；但「命名」這件事卻隱含著人對這個世界的理解與想像。所以，如果把問題反過來問，「能不能科學的命名？」這問題就有趣了。

日本小說《陰陽師》裡面有一個非常有意思的橋段，陰陽師安倍晴明說：「名字是世上最短的咒，是束縛事物本質的一種東西。」所以他告誡源博雅，不要輕易把名字告訴別人。這可能與日本的文化有關，日本人的言靈信仰認為語言中存在著某種力量，所以古代的日本人大多同時擁有兩個名字。這種概念似乎意味著事物的名字與其本身，具有一種深刻的指認關係。

這種指認的關係，在學習科學的過程中，應該不陌生吧。就像是日本人相信名字有召喚言靈的力量，符號對於科學家來說，就像是科學化的咒語。在我腦海中，名字與科學建立關係的第一個印象，或許是國中數學的「符號代表數」，也就是把一個未知數用一個符號代替；小學數學可能是用框框（ロ）表示，國中之後則開始使用英文字母 x 。至於為什麼是 x，可能與代數的發明與演進史有關。有一種說法是，在阿拉伯語中，「شيء」（shay’）是「某物」（something）的意思，而特定指稱某物的「‎الشيء」，就像是英文加上定冠詞後，something 就變成了the thing，表示「某未知的事物」，在阿拉伯數學體系也代表某個未知的量。12世紀左右，阿拉伯數學以西班牙語傳入歐洲時，需要一個符號轉譯這個概念，但由於西班牙語中沒有與「sh」音對應的字母，只好退而求其次使用古希臘語中發音相近的「ck」音，並以希臘字母 ꭓ 書寫，隨著拉丁文日漸盛行，最後成為了現在我們常用的 x。之後，這個符號在歐洲各地的數學家中傳開，並被廣泛使用。由於法國大科學家笛卡爾系統化地採用並擴展至多變數的使用情境，因而x, y, z 等符號就一直沿用至今。

可別小看符號代表數這麼小的一件事！多年前我看到研究生的程式，第一個出現的函數用 f ，第二個函數用 ff 時，就驚覺不妙，因為一個理論物理模型可能需要定義上百個函數啊！果不其然，他開始發揮創意，例如：f1、f12、f*、F1、F23、Ff、...看得我眼花撩亂，到最後他自己都必須做一個對照表，方便查看自己到底定義了什麼。物理課本裡，速度用 v、加速度不用 v2 而用 a，不是沒有道理；26維時空的指標通常用英文字母，考慮了超對稱（supersymmetry）的10維時空則回頭使用數字1~10，這些都是有講究的；甚至，需要使用多重下標的時候，約定俗成由左到右的書寫順序也都不是「看得懂就好」。

除了符號與數字的組合，取個好名字對於專案的理解與展望，也有好處。NASA 每年都會設計非常多太空任務，要是沒有方便記憶又印象深刻的名字，要把這些計畫名稱和細節都記在心裡，真的會讓「不可勝數」。所以即將帶領人類重返月球的登月計畫取名阿提米絲計畫（Artemis program）、飛掠木星（Jupiter）的太空船叫做朱諾號（Juno）。為什麼呢？因為阿提米絲是月亮的守護神，朱諾是邱比特妻子。木星的大氣和磁層非常混亂，像極了神話中那位情緒不穩的愛神邱比特，只有朱諾女神不怕掃到祂的颱風尾，懂祂任性的暴脾氣底下，其實是顆沒有邊界感的「心」（木星的核心與地球不同，是固態與氣態共存的一種流動的沒有邊界的核心）。而朱諾號確實不負眾望，一次又一次傳回顛覆行星理論的觀測數據，不斷揭露木星不為人知的一面，改寫了天文教課書中對這顆行星之王的諸多想像。

朱諾號的太空任務原預計2025年九月結束。若是延役的申請沒有通過，NASA 將放朱諾號自由。朱諾將隨著「木心引力」的吸引，投入邱比特的懷抱，伴隨著邱比特的愛，最後在木星大氣中燃燒殆盡。然而，就算朱諾號的任務結束了，祂的名字仍在。這段前往木星的探險提醒我們，名字未必能預言未來，但卻能賦予方向與期待。也許，這就是姓名學的浪漫，而這種情懷，就算是科學家也為之動容。